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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9月 的存档

忍哭

2005年9月19日 Sunforever 没有评论

忍哭!
忍哭!!
这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我的脑子里,胸口登时堵的慌。虽然我平生脑子里被塞进了无数的东西,但这一次无疑是最难受的。想到这,鼻子就有点酸。
忍哭。
中秋的时候我没有月饼吃,看着别人都在吃我突然就很想家了。我抱着我的小球球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不知不觉一个人就走了这么远了。从来不觉得家里好的,现在也不觉得。只是突然很想一个地方而已,单纯地想一个地方。走了这么远才发现自己好不习惯,这么远了还不习惯。不习惯也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。妈妈打电话叫我自己买月饼吃,我很听话地说好的。我没有告诉她超市关门了,也没有告诉她我没吃晚饭饿着。寝室楼漆黑地,大家都回家了,回家了,只有我的窗户亮着。
月亮突然从云后面出来了。我给朋友发短信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他劈头盖脑地骂我:你真有闲情雅致啊!我今天晚上数学考砸了,下个星期调考,现在正赶卷子,忙,不说了!我发现自己真是可耻啊。我想象他们在灯光下拼命地写啊写啊,写到笔没墨了灯没电了眼睛瞎了头发掉了还在写啊,我很心疼。我们以前也是一起写的,然后我当逃兵了逃远了在这里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不知羞耻啊,还想着吃月饼!我们从前也是在操场围成一圈吃月饼的,可是走远了回不去了,我是来好好学习的不要忘了。
可他们还在写啊……
忍哭!
哥哥死了那天我刚逛完街玩的很开心回家妈妈突然告诉我哥哥死了,偷厂里的东西被开除了我大伯去看他他没脸见人跳楼死了。我当时和他隔着一堵墙,我看到很多人围过去却没见他最后一面。大伯找我们家扯皮说爸妈没照看好他,妈妈冲他吼你儿子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这么多年,自己不争气你跑来嚷嚷什么!爸爸坐在中间像个闷葫芦不说话。
我想哥哥对我很好的,以前他给我折了整个院子的纸飞机,在墙上糊的报纸里找笑话讲给我听。他买书给我看,还有棒棒糖。我看着小球球说:
他不在了,不在了。
忍哭!
我又想起爷爷,死去的爷爷。其实我跟他不熟的,但每次回老家他都会拿出干瘪瘪的糖和蛀了的苹果哄我。他住院的时候爸爸带我去看他,叫我给爷爷按摩,说爷爷头疼。我很仔细地按,一点一点数光头上的斑。爷爷很老了,头上的皮很松弛,干得像纸。我生怕自己的指甲弄疼了他。他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的,我听不懂。爸爸坐一会儿就出去一下,四爷也是。我不敢离开不敢停,一点一点仔细地按,手很酸。
晚上大伯五爷他们都在我家,三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,本来准备向爸爸借点钱救急的,还是算了吧。大伯说没钱交电费,还因为电表的事跟五爷打架。奶奶又犯病了,关在屋子里。牛也病了,快不行了
。爸爸说算了医药费我付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然后爷爷脑溢血死了。
忍哭!
我想起来了,忍哭是我的名字。妈妈说我小时候爱哭,出生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。爸爸怕我这辈子很苦,就取了这个名字。
我很喜欢忍冬这个名字,默默地熬过整个冬天的小小植物。我觉得忍是很好的,什么也不用做,忍过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比我苦的人多了,有什么不能忍的?
小时候爸妈一吵架我就哭,后来我不哭了换妈妈哭。每次他们一吵架我就往外面跑,跑到没有人也没有月亮的地方躲着,忍哭忍哭忍哭。有一次凌晨一点了我还没回去,手机忘了关。妈妈打电话叫我回去,带着哭腔。我说不。妈妈嘶着声音吼:你要你爸把我砍死吗!我挂了电话捂着耳朵睡着了。
忍哭忍哭!
国庆节回去看到朋友们和我的狗狗都还在。他们都没变,我们一起在路边吃烧烤。聊天本来很开心的,后来我不知说了句什么,一个人骂我,你他妈的一个人滚吧!我火了,跟他扭在一起大起来。我抓起凳子往他头上很命地砸,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脚踝,我站不稳了跪在地上,看着他一点一点爬远了。我抬起头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了,只有我的狗狗趴在地上看着我。我抱着他。
我看到马路对面有人打群架,原来他们都过去了。那个被打的人被一群人按在地上,脸上都是灰。他不说话也不反抗,只是用一种乞求又怨恨的目光看着马路这边的我,死死地盯着。路上的车子一辆一辆碾过去,就是碾不断那两根钢棍一样横在路上的目光。我突然发现那张脸长得跟我好像,我的狗狗突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,撕掉一大块肉,然后“汪”一声冲向马路对面。我还来不及痛,就看到我的狗狗被四十八个轮子碾在地上。我爬过去,把他支离破碎得骨头包好,葬了。
忍哭忍哭!
忍哭!!
爸妈总是在人面前夸我长大了,不哭了。我总是看到厕所门前的一口大缸,天天有人倒点什么进去,但总也倒不满。那水先是清的,后来黄了,再是墨绿,最后黑了,不管倒什么它都没反应了。我对我的小球球说,水死了。小球球看着我不说话。
忍哭。好孩子不哭,我长大了我不哭了,哭会被人笑的。
我还没说过我的女朋友呢。其实她不算我的女朋友,虽然我见她第一面就喜欢她了,你相信吗?我不告诉任何人,自然也没告诉她。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,跟你们无关。我总是盯着手机上她的号码发呆,想跟她发短信。其实也蛮想打电话的,想听到她的声音,但又怕自己语无伦次,很丑的。忍了很久才发一条,说不了两句她就不回了。后来我发现她喜欢看书,就去买了很多书借给她看。我认认真真地在树上写了很多自己的心得,然后给她。她也会在旁边写上自己的。这是我们俩的交流方式。有时候我会躲在厕所里看着对面她们寝室的窗口发呆,盼望着她能偶尔露一下脸,又怕被她发现。所以我把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,半蹲着,直到自己也受不了。
有一天我看到两个平时跟我有仇的女生在跟她嘀嘀咕咕地说什么,那两个女生不时很恶毒地看我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我的她满脸通红地走过来,“啪”地扇了我一耳光,眼里还噙着泪花。我被打懵了,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我一夜没睡,盯着她以前送我的桔子发呆。我一直舍不得吃,桔子已经干得皱巴巴的。我在上面画了个脸,当成她老了的样子。天亮的时候我突然掰开桔子,发现里面长满了虫!
可恶,给我一只长了虫的桔子!
我去教室找她,一手揪起她的头发,一手猛扇她耳光。她哭了,脸被扇肿了,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,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她的鼻子和嘴角开始滴血,我的手也流血了,好疼啊,真的好疼啊!我闭上了眼睛,受害在不停地扇,一边扇一边大声喘气:
忍哭忍哭忍哭忍哭忍哭!
忍哭!!忍哭!!
忍哭——!
你知道刚生下来的婴儿为什么哭吗?因为他知道他将面临整个人生的苦难。他在抗议爸爸妈妈把他带到这个世界,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。
有一个故事讲一株草前世受了恩人的浇灌,今生要用一辈子的泪水来偿还。一辈子的泪水有多少呢?一个缸装的满吗?一个海呢?要是海也装不满,那就忍着。
忍哭。
妈妈带我过河,我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抱着我的小球球。河水很脏,有黄的,绿的,白的;河水很急,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冲走;河里的石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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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形记

2005年9月17日 Sunforever 没有评论

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
——题记
黑压压的,满地都是蚂蚁!他身上有些发毛,伸出脚不停地踩。蚂蚁越来越多,渐渐围拢了他。他身边积了一圈的蚂蚁尸体,厚厚的一层,却仍抵不住汹涌的黑潮。他有些倦了。蚂蚁顺着他的腿向上爬,仿佛黑色的泥沼翻涌起来要将他吞噬。意识有些涣散了,但他仍奋力地向天空伸出双臂。不要,不要,这般蝼蚁般卑微的生命,来不及了,他看到一只触角伸出眼角……
“啊——”

他醒了,只是个梦。已经八点了,竟然没有人叫他。不该熬太晚的,脑子昏沉沉的,像是梦还没醒的样子。寝室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,他正准备下床,门开了。原来是检查的老师。他连忙躺下,免得被发现后又要解释。老师转了一圈就走了,没看见他。他不由一阵庆幸,下了床奔向教室。
第一节语文课,那个胖胖的小老头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唠叨着。他喊了两声“报告”,老师没理他。他有些恼了,径直走向座位。这时他才发现整个教室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,除了语文老师。他抬头看了看,满黑板的古文,他一个字也不认识。于是他放弃了听讲的打算,开始啃一个包子。周围的人都趴下了,他一个人显得格外出众,但老师还是不理他,自顾自地说着。他愈发地放肆,吃完后还打了个响亮地饱嗝。
下课铃响了。像是得了某种号令一般,满屋的人齐刷刷地直起身子,开始四处走动。他有些无所事事,四处转悠起来。不少人还在做题,专心致志,一点也没有发觉站在身后的他。他发现都是些每天都做过但每天还是在不停地做的东西,就像重复的日子。不做题的人也都只是与他匆匆擦肩而过,无暇理会他这个闲人。有人叫嚷着,只是听不清内容。他停在一个人身边,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。这是他忽然记起数学卷子还没交,于是像是得了解脱一般去了办公室。
他看到一条长队,像是食堂窗口前的队伍。原来都是些问题目的人。队伍的另一端坐着数学老师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听的人一脸迷茫地点头,听完后总会在书上划个圈,满足地走了。他忽然觉得着像条流水线,老师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话和动作,每个人来被装上些什么,然后被送往下一个地方,一切井然有序,却与他无关。他轻轻放下他的卷子,走了。
数学课是没人会睡觉的。老师讲的很快,黑板上的手舞动成了一片幻影,他的话快得听不清字句,只是一片连续的呢喃。下面的人齐齐地抄写,整齐划一地节奏令天花板也有些振动。只有他一个人坐着,看着黑板被字盖满,没有时间擦,直接再写一层,字叠着字一直把黑板盖成一片白。老师再丢了笔用手指在白粉上书写,效果一样,知道擦成原来地黑板。那些图象和公式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
时间一圈一圈,越转越快。下课,上课,一切如常。下午有场考试,本月的第四十六场。卷子接到就开始做了,没有人说话。题目都是做过的,却又不记得了。他觉得很无聊,脑子里混沌地搅动着,说不清在想什么。卷子交给手吧,反正这些东西是不用经过大脑的。从这个角度讲,考试和手淫没什么区别。
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监视器,不晓得看不看得到自己呢。不少人已经睡着了,手却还在动。其实考试只要留下手就可以了,带个人干什么呢?要是监视器看到满屋的桌子只有手握着笔在写字一定很诡异吧,或者它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下面有点胀,他起身上厕所,和班主任擦肩而过,谁也没理谁。他一向不喜理人的,但人何时开始不理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上完出来他发现女厕所的门虚掩着,好奇心驱使他进去看看。里面和男厕所没什么不同,每个隔间都关着。突然一个门开了,出来一个女生。他有些紧张。那女孩的眼光从他身上划过去,像是根本没发现他。他松了口气。
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卷子,正要交上去时发现卷子成了一张白纸,所有的题目和答案一瞬间都消失了痕迹,以至于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做过。名字呢?名字呢?他急着找。还好,名字还在,名字还在。
吃完了晚饭,肚子很难受,鬼晓得菜里面进了什么。最近虫子到处乱爬,床上都可以发现蚂蚁。厕所门闩坏了,他只好把门掩着。刚蹲下就有个人进来了,旁若无人地脱光了衣服。他正要制止,“哗”一声水已经淋了下来。你在干什么!没看到有人在这吗?他吼道。声音渺远的像从时空的另一端传来,那人根本听不到。他觉得他像是在对着嘈杂的马路对面喊话,没有意义。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,自顾自地洗头,搓肥皂。水和泡沫溅得他浑身都是。他把手伸到那人面前晃,你瞎了啊!看不见吗?你看不到有人吗?他甚至抓那人的头发,摇他,踩他的脚,掐他。那人始终无动于衷,就像他根本不存在。最后,他狠狠地扇了那人一耳光,累得瘫在水淋淋的墙上,看着红色的五指印发呆。
恍然记起今天一天还没跟人说过话呢,也似乎没人理他。难道他们都看不见他吗?那么昨天呢?前天?他不记得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多久了,看不见就看不见吧,反正也没什么区别。
水哗哗地冲在脸上,都已经湿了,顺势也洗了吧。他也脱了,冲了个痛快。那人不理他,他也不管,反正看不见。浴室里水气氤氲,像一个迷离的梦境。他恍恍惚惚地靠在墙上又睡了。

醒的时候,星星已经升起来了。夜风吹开他身上的水滴,很舒服。穿过无人的漆黑长廊,他感到舒适和安宁。教学楼亮着灯,像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缸,冰冷而璀璨的牢笼。笼子里是一列列低垂的头颅,仿佛大棚里等待收割的瓜果。
他避过明亮的走道,躲进综合楼神秘的走廊,在这里他觉得安全。向来他是很怕人的,只有这空旷的走廊里自己的脚步才值得信赖。前面传来人声,他警惕地躲进一间空教室,像一只屏气凝神的猫,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宿感充盈着他,像是当初泡在羊水里一样。
走过的只是一对情侣,他觉得好笑。所谓情侣,不过是两个在一起的人,碰到一起再分开,谁又能真的陪谁走过什么。两条轨迹在交点之后都永不回头,最亲密的轨道莫过于平行线和DNA双螺旋,而这都是永远没有交点的。怀里空落落的,但他早已习惯。
他来到链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。这里在全校的中轴线上,正前方是旗杆顶,下面是广场。远方的灯火环卫起这个荒原上伫立的学校,像一座围城,关起所有的世俗的悲喜。他看着,静默着,雪亮的眼睛投射出黯淡的心。
风卷着雨滴划出无数道宿命。那些水滴就这样无可抗拒地砸到眼前的玻璃上。划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点阵。他就像是站在一个大屏幕前,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像素。他从这个屏幕里看到了整个人间。
正对着他的是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,他向他笑了
“你看得见我吗?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就是你。”
“那他们呢?”
“不是他们看不见你,只是你看不见所有的人,有怎么知道他们看见你了呢?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都是瞎子,自己给自己画了幅画儿……”
然后雨大起来,把一切冲了个干干净净。

教室里,每一个桌子上都有支笔在写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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